桑叶青了又黄，黄了又青。日头底下，安玄烁背着竹篓走在田埂上，手指被桑枝磨得粗粝。这是日据时期的朝鲜乡村，男人被征去修路挖矿，女人守着薄田和蚕房。她的丈夫金成泰总在深夜出门，天亮前带着一身露水回来，从不说去了哪里。
蚕房里的生计
蚕房闷热，空气里弥漫着桑叶与蚕粪的气味。安玄烁从早到晚守着竹匾，采桑、喂蚕、清理，周而复始。这是她唯一的生计。成泰偶尔带回一点米，更多时候是沉默。她知道外面在抓人，夜里听见狗叫和脚步声，便把油灯捻得更暗些。
村里的男人看她的眼神像黏腻的蛛丝。管仓库的日本巡查员，收租的朝鲜里长，都爱在蚕房外逗留。她低头递上桑叶，或是一篮蚕茧，手指收紧。他们给的报酬时多时少，有时是一把米，有时是几句轻浮的话。她全部收下，不说一个不字。
女人们的窃语
村里的女人们开始避开她。井边打水时，原本聚在一起说话的人会突然安静，等她走远，窃窃私语便像夏日的蚊蚋般响起。她们说她“有手段”，说她“不干净”。安玄烁依旧每日去采桑，背挺得笔直，仿佛听不见那些话。只有夜晚揉着酸痛的肩膀时，眼里才闪过一丝疲惫。
她曾试图解释，但话到嘴边又咽下。解释什么呢？说她的丈夫可能在做掉脑袋的事，说她需要这些男人的一点点“方便”才能活下去？女人们不会懂，她们只看见她收下了米，对巡查员低了头。生存的缝隙里，容不下清白的名声。
深夜的阴影
成泰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。偶尔回来，身上带着陌生的烟草味，或是衣角沾着泥。他会在油灯下看她很久，眼神复杂，最后只说一句：“再忍忍。”安玄烁不问，只是默默端上饭。有一次，他凌晨回来，胳膊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，草草用布条裹着。
那天之后，村里多了几个生面孔，总在附近转悠。安玄烁去采桑时，感觉背后有目光跟着。她把桑叶采得飞快，篓子装满便匆匆回家，闩上门，心在胸腔里跳得像擂鼓。蚕在竹匾里沙沙地吃着，这声音平日让她安心，此刻却像某种不祥的倒计时。
桑叶的隐喻
桑叶采了一茬又一茬。最好的叶子被虫啃过，次好的被太阳晒蔫，剩下那些瘦小的、带疤的，蚕吃了吐不出丝。安玄烁觉得自己就像那些带疤的叶子，在夹缝里生长，勉强维持一点生机。成泰某天清晨出门后再没回来。有人悄悄说，在山里发现了尸体。
她没有哭，只是继续去采桑。手指被桑枝划破血珠渗出来，在叶子上留下淡淡的印子。风吹过桑林，声音像潮水。她站在田埂上，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山。那些山沉默着，吞下了她的丈夫，也吞下了无数个说不出口的日夜。竹篓很沉，她背着它，一步一步走回蚕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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